第46章 豔鬼 一屍兩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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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呀呀武郎君, 今早我有事耽擱來晚啦!油餅可還有?”婦人跑得焦急,擦了擦鬓角的汗,邊取出幾枚銀錢邊又笑着問:
“昨夜茂生那小子開心的不得了!一直叽叽喳喳地說武郎君明日下午不教識字, 要帶他們出去——”婦人想了想,拍了拍腦袋:“去踏春?”
聞鴛點點頭, 将三個油餅用油紙包好遞給茂生他娘。望着婦人遠去的背影, 她也拿起一油餅吃了一小口。
應是時辰也不早了, 聞鴛又等了一會兒見沒人再來買, 百無聊賴間憶起了這些時日的種種。
她來到這埭桑村已有兩月有餘。初來時,身上并未帶多少銀錢, 自己外貌又是一黑皮大胡子糙漢, 只能找到乾苦力的活。
可聞鴛實際的身子卻是女兒家,乾了幾日的苦力, 實在吃不消, 她便自食其力,每日清晨炸了油餅去村口賣。
那天清晨, 聞鴛炸油餅正炸的熱火朝天時,望着銅鏡中個頭矮小、面皮黝黑的自己,她突然就覺得自己,很像那賣炊餅的武大郎。
反正聞鴛和吳大淵的名字也不能再用了,聞鴛冥思苦想, 給自己重新取了化名, 叫武小郎。
那日從燕雀山逃的匆忙,聞鴛也知對晏骧不告而別不太好。甚至為了逃跑方便,從鶴鳴山啓程前,還央着晏骧給她身印隐魄訣——
自己是不是太心機了?
聞鴛忍不住反思了下自己。
不過片刻,她又恨恨地咬了一大口油餅:還是心機點好!自己就是當年太過單純, 被憐鏡騙的團團轉,後來又被季淮奚欺負!
她那日留給晏骧的書信中,雖沒有明說,但有提到明瞳雀。此雀冬日裏會飛去燕雀山食苦楝果,到了春日又會飛回種滿桑樹和麻草的埭桑村。
晏師兄應能讀懂的。至于季淮奚那厮……
罷了,他反正有憐鏡。季淮奚可以每到一處都給憐鏡買蓮花簪。在比武擂臺和玄罡臺上時,為了在憐鏡面前出風頭,也是跟猴兒一樣上蹿下跳的——
好像就他會使劍一樣,可真顯着他了!
聞鴛看了看腰間的家夥。季淮奚會使劍,她可是不僅會使子午鴛鴦钺,更會使軟鞭,還會這……雙截棍。
因着想藏深一點,聞鴛不僅換了名字,也将岳雲師叔給她的燕紋軟鞭收了起來,自制了這雙截棍防身。
雖然在這修真界使這個确實有點奇怪,可是謝斂塵當初教她的都是近身術法,聞鴛也很無奈。
眼見日頭越升越高,聞鴛望了下四周,尋思着應是無人再來買早點,将剩下的油餅用布蓋上便打算回去。
“武夫子!武夫子!你怎麽這個時辰才回來,我們都等你好久啦!”
聞鴛挎着竹籃一進院落,就看到茂生穿着草鞋,褲腿卷得高高的,正嚷嚷着她回來晚了。
身後的幾個小孩兒見狀,也跟着茂生一起擠到聞鴛身旁,眨巴着眼睛問何時才能去溪邊。
“一個個鬼機靈的,平日裏習字不見你們多積極,今日倒是還沒過晌午就都來了。”聞鴛笑着,輕點了下茂生毛絨絨的小腦袋。
她除了每日清晨去賣油餅,下午還會教村裏一些孩子學文識字。本來一開始是茂生的爹娘去田間種地,總擔心茂生皮得很會惹事,聞鴛便讓茂生每日下午,來自己的院落教他識點字。
久而久之,來的孩子越來越多,這群娃娃也都五六歲大,聞鴛感到自己倒有點像在這修真界辦起了幼兒園。
“都用了飯沒?待吃好飯咱們再去呦!”聞鴛邊說邊去竈房。
現下已經春日裏了,這麽好的春光,拘在院落中實在可惜,聞鴛就想着帶這群娃娃們去春游。
當然,不像穿越前的世界那樣能去海洋館或游樂園,聞鴛只能帶他們去村裏的小溪邊。
茂生很是着急,雖然他早飯和午飯都吃的油餅,可現下他也不想抱怨了,只想趕快去溪邊,武夫子說要帶他們去摸田螺呢!
他胡亂地抹了抹滿嘴的油,鼓着腮幫子不滿道:“武小郎!你莫不是哄我們,怎的還不帶我們去?”
“再對夫子不尊敬,我就不帶你去!”
聞鴛做勢拿起雙截棍揚了揚。茂生連忙丢了手中油餅,作揖直說“武夫子是炸油餅的大聖人”。
聞鴛笑彎了眼睛,也不再随他們鬧,收拾好一些要帶的物什,領着一群娃娃們浩浩蕩蕩地就往溪邊行去。
暮春午後,山澗溪水清淺見底,粼粼波光漫過青白的石頭。
聞鴛踩着微涼的溪水,在石縫間慢慢摸着田螺。茂生和幾個孩子們也學着翻石頭摸着,叽叽喳喳笑鬧個不停。
不一會兒就摸了小半簍,聞鴛尋了塊乾爽平地,架起陶鍋,點燃火折子,又随手摘了些野山椒一并下鍋炒着。
茂生他們圍着火堆蹲成一圈,小腦袋湊在一起咽着口水,眼巴巴地盯着陶鍋。
真好。
聞鴛望着孩子們稚嫩的童顏,耳邊是潺潺的溪水聲,心底滿是安寧。
世間紛擾,都被隔絕在這片山野之外。之前那在鶴鳴山屢次求死,活得不人不鬼的自己,仿佛已是前塵舊夢。
季淮奚那日一直未回答的話,她也不願再去深究。即使他願相信憐鏡真做了那樣的事,想必也是不舍去為難憐鏡的。
“武郎君!這兒有你的信!”
茂生的娘本在田埂上歇着,忽的就來了幾個道士,囑咐将這份信務必交與武夫子。
“武郎君,你莫不是炸油餅搶了人家生意了?”
聞鴛不語,展開信箋——
一字未寫,只是按滿了貓爪印,聞鴛又數了下,正好是她離開鶴鳴山的天數。
“三花……”
聞鴛喃喃念着,心中泛起一絲絲絞痛:三花應是想她了,又不會寫字,就傻乎乎地按了這麽些貓爪印。
在鶴鳴山這三年,她終日裏坐在素輿上,三花那樣鬧騰的性子,卻再也去不山中玩,而是說“要陪娘親”,每日乖乖地伏在聞鴛的膝頭陪她,再用貓爪擦擦她有時不自知流下的淚。
“茂生娘,是故人來信了。煩請你過會兒送娃娃們歸家,我有要緊事要先回去。”聞鴛攥緊了手中的書信,輕聲道。
回了院落,聞鴛在屋內咬着指甲來回走着:她本是想着帶三花一起跑,可又擔心季淮奚會起疑,現下雖然三花在晏骧身邊,可從這一個個爪印中,不難看出三花定是十分想她。
“出來吧。”
聞鴛沉聲喊着。
幾個道士立刻踏風淩空而來,齊齊躬身垂首:“我等聽憑晏師兄號令此番前來送信,但請聞鴛姑娘吩咐,我等悉聽差遣!”
聞鴛拿出紙筆,琢磨了一會兒,想到三花不識字,便在紙上畫了自己賣油餅的簡筆畫……
自那日之後,隔三岔五便有書信送來,一開始信上依然是貓爪印,後來漸漸的信裏會裹着幾根小魚乾,又或是幾朵不知在哪裏摘的野花……
聞鴛今日清晨,沒有去賣油餅,也推辭了下午教娃娃們識字。
只因這次的信有些特別。信上畫了一個哭臉,并沒有再如往日般夾雜着魚乾,而是一張隐魄訣符。
“晏師兄近日身子不太好。晏師兄道他本不願打擾聞鴛姑娘清靜日子,只是三花想念娘親念得緊,若是您願意随我們一道回鶴鳴山看看三花,晏師兄說定不會讓您,被那您厭棄的人發現。”
聞鴛看着那恭謹不已的道士,又拿起那隐魄訣符:晏師兄雖不願打擾,可他的身子,況且三花又……罷了,總歸就回去幾天,季淮奚應不會發現。
就算發現又如何?還能囚着她嗎?腿長在自己身上,她想跑就跑。
這樣想着,聞鴛将隐魄訣符遞給那道士:“勞煩您将我原身,變成道觀中普通弟子的模樣。”
……
“娘親,娘親。”
聞鴛柔柔地笑着,摸了摸三花一直在她懷中拱來拱去的腦袋。
“小鴛,你不在鶴鳴山的日子,三花很是想你,每日裏要提及你不知多少遍。讓我覺得自己不只是眼盲,就連耳朵也要聾了。”
晏骧無奈地搖了搖頭,遞了一個糯米團子給聞鴛。
三花見狀,一把搶過來,大聲道:“可是爹爹也很想娘親啊,每日裏提娘親的名字怕是要成百上千遍呢!”
晏骧似是窘迫地輕拍了下正說得眉飛色舞的小貓:“三花,不得胡說!”
三花搭下耳朵,有些不忿地抖了抖胡須,在心裏嘀咕着:可是,明明是爹爹讓它這麽說的呀,為何它說了,又罵自己胡說呢……
聞鴛感到自己也有些窘迫了,只得用自己尴尬時的一貫做法,岔開話題道:“晏師兄,聽聞你身子近日不爽利,可有些許好點?”
聽晏骧道只是尋常小毛病,并無大礙,聞鴛這才松了一口氣。只是方才三花的話,讓她覺得現下和晏骧共處一室不太自在,便從包袱中取出幾個油餅:
“晏師兄,我給你帶了些我炸的油餅。呃——怎麽有些軟塌了,可能一直捂在包袱裏。我去給你再重新炸一下!”
聞鴛說罷,捧着包袱就沖出了凝真閣,甫一出來,她才發覺,人是出來了,油餅還在閣中!
懊惱地拍了拍腦袋:罷了,去竈房重新再做幾個好了,總之現在她不要回凝真閣。
剛走了沒幾步路,聞鴛就被一道士攔下,那道士上下打量了下:“你哪兒來的!怎的平日裏沒見過你,鬼鬼祟祟地在這兒晃什麽?是不是要偷東西?小心我用法器收了你!”
乾真宗果然是修真界中惡霸,聞鴛心嘆。
她恭順地笑了笑:“道友可是誤會我啦。我是剛來不久的灑掃的小道士,晏師兄見我勤利,便提了我去凝真閣近身伺候。眼下,我正是要給晏師兄送點吃食呢!”
那道士聽及此,慌忙拱手作揖說自己耽擱了聞鴛的要緊事,又巴巴地讨好狀湊到聞鴛身前,鬼鬼祟祟掃了眼四周:
“道友,你剛來不久一些事你不清楚,可千萬別靠近那朔晖堂。那兒有一瘋了的道士,你可知曉聞鴛姑娘?那可是晏師兄心尖上的人!那聞鴛姑娘變作一男身去燕雀山剿魔,後來不知怎的就墜崖身死,死的那叫一個慘吶!”
那道士皺眉嘆口氣接着道:
“說是被妖物吃的屍身都所剩無幾,死之前還緊緊護着給晏師兄的書信。不過,要說這聞鴛姑娘對晏師兄一往情深吧,怎的又懷上了季淮奚的孩子?一屍兩命……”
“什麽?!”
聞鴛急忙失聲反問道。
什麽孩子?哪兒冒出來的,她自己都不知道?
“聞鴛墜崖後過了幾天,季淮奚又在崖底尋到了她殘餘的一些屍身。原是她墜崖前的日子就有了身孕,而且有小産跡象,只是她自己不知啊。墜崖後直接胎死腹中了!一屍兩命吶!怪不得季淮奚瘋了。”
道士啧啧嘆息。
聞鴛無語地擡頭望天:蒼天吶!早知道找的屍身是已懷妊婦人的,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用那具屍身的啊!
她平複了下洶湧的心緒,又問道:“季淮奚怎的就瘋了?”
道士眼中泛起濃濃的恐懼和寒意:“季淮奚他、他将聞鴛的屍身焚燼成灰!還給、給吃了!他說誰也不能從他身邊奪走聞鴛!”
聞鴛手中捧着的包袱,陡然落地。
她驚得後退半步,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,半晌發不出半個字。
聞鴛控制不住地顫着聲自言自語道:“怎會,怎會這樣,他……”
“唉,我見你是晏師兄的身邊人,我才好意提醒你,可千萬不要靠近那……”
“靠近那朔晖堂,是麽?”
背後傳來一道陰森冷寂的聲音打斷了道士的話,死氣沉沉裹挾着刺骨的寒意。
聞鴛背脊一陣發涼,極其僵硬地轉過身,一點點回頭望去。
季淮奚一身紫袍廣袖迤逦垂落,墨發松松束起,一支紫玉簪斜簪發間,耳側懸着一枚小巧紫玉耳铛。
紫衣、紫簪、紫玉耳铛相映,整個人不帶半分人氣,不似凡塵修道之人,像從暗夜冥霧裏走出的豔鬼,冷詭又蠱惑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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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